8月11日，笔者从中山渡口搭上一条小舢板船，“突突突”地驶向停在近海中的大船。海风咸湿，混着柴油味；小船越靠近，敲击铁锈的脆响就越清晰。扶着船舷爬上甲板，渔民宋伟让正蹲在船头，两手拽着三根手指粗的缆绳来回拉扯。

　　“搞那个绳子，过来看一下那个扣，会不会坏掉？有坏掉就换，没坏就拿回去。”他抬头说。这根绳子，是拖网下水时把网绑在绳头上再翻下海的“命根子”。

　　红卫渔港锚在海面上的渔船一条接一条，有的漆色鲜亮，有的锈迹斑斑。休渔三个半月，它们安静地停在水上，但船上的人没闲着。

　　宋伟让说：“为了开渔准备好长时间，差不多搞了两个多月，整条船来修，哪里坏修哪里。”

　　同村的张勇中，船更大些，一艘船“八九个人”。问起出海一趟多久，他答得谨慎：“很难说，如果没有台风、机器没毛病，一两个月也有；有台风，就很难说。”他记得自己“十几岁就上了船”，“为了生活”四个字，说得很轻。

　　风险，是绕不开的话题。“风险还是很大的。”张勇中说。宋伟让也直言：“出海比较危险，风浪大，又要出海打鱼，很辛苦的。”

　　红卫渔业村有广东沿海有名的深海捕捞渔队。1982年，这里率先推行“包产到船”改革，把船包给渔民，一度是全国渔业改革的标杆。鼎盛时，一年能捞两万两千多吨鱼，产值近九千万元。但船越大、出海越远，人离“岸”就越远。

　　一艘渔船的船长何建强算了笔账：在外拖网，“一天有一万，有几千，也有三四万”。船队里，捕捞船把鱼转给运输船运回港，上岸马上就卖，海产品因此格外新鲜。夏天天热，鱼容易坏，最快一天多就回；冬天冷空气让鱼保鲜更久，航次也拉得更长。船上备着电视，但日子并不好熬——何建强说，“我们出去都几十天了。村里最长的一次记录是72天，没有台风就没回来。”

　　红卫渔业村的人，对“漂”不陌生。

　　第一次，是祖辈从粤、桂、琼三地23个县市漂到汕尾港，上世纪五十年代上岸，组建红卫大队。第二次，则是整村拆迁后，一千二百多村民散居进汕尾城区的各个片区——村委会管理的片区里，如今只剩一个民主广场小区还集中住着几百人，其余都散在各片区。

　　“村”的实体消失了，可村还在：在红卫渔港那一百多条船上，在每年休渔期成立的海上党支部里，在掇鸟街卖海味干货的铺面里。

　　这种“有村无址”，让身份格外微妙。何建强开口就是一口白话——红卫渔业村是汕尾城区唯一讲白话的疍民聚居地，而周边汕尾人讲的是福佬话。当年上岸，语言的缝一直没完全合上。

　　何建强聊起开渔，语气里带着盼头：“不开工，人都不习惯了。开渔季，心情好啲。”他说，出去肯定是“搏多啲、赚多啲”，“弥补三个月头的开支”。这两天他主要忙一件事——“备网、储备要出海的工具，还有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”。

　　开渔，对渔民意味着什么？村党总支书记、村委会主任陆飞帆的回答很直白：“他们休息了几个月，现在能重回到海上，心情还是比较兴奋的。开渔，意味着生活上的改善。”

　　陆飞帆说，渔民从休渔一开始就在船上做保养、检查，“做了几个月了”。村里每周都有一次安全培训，特别是消防。“我们还给船员送了彩旗，希望渔民出海旗开得胜。”谈到家乡的海，他语气里是藏不住的自豪：“我们汕尾海域的海产，在全国都数得上，口感是最鲜的。”

　　再过几天，到8月16日12时，随着一声汽笛，红卫渔港的渔船将解缆收锚，驶向南海。对这群“漂了两次”的人来说，开渔不是节庆的仪式，而是生活重新启动的开关——船动了，岸上的人，心就定了。